第621章 渣的明明白白(2 / 2)

激荡1979! 泥白佛 1456 字 7个月前

“你爹怕的,从来不是你不成器。”她转过身,直视着我,眸子黑亮如深潭,“他怕的是你太成器。成器到,容不下这方水土,容不下他这张老脸,容不下咱村人嚼舌头说‘老林家祖坟冒青烟,可这青烟飘得太高,熏得人睁不开眼’。”

病房里很静。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,还有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。窗外,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,又迅速被夜色吞没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刨过荒地,修过水泵,拆过柴油机,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,就着煤油灯,一遍遍描摹图纸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。它们粗粝、有力,沾过泥、浸过油、染过血,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某一块土地,某一间厂房,某一份安稳。

“秀兰,”我忽然问,“如果……我真去了厂里,成了技术员,每月拿三十八块五毛工资,能分到一间八平米的宿舍,墙上刷白灰,窗台上摆搪瓷缸子……你会跟我走吗?”

她没立刻回答。她弯腰,把散落在地上的几粒芝麻捡起来,仔细放在手心,然后摊开,对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芝麻黑亮,像几粒凝固的墨点。

“卫国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,“你记不记得,前年夏天发大水,咱村东头那座石桥被冲垮了半截?”

我点头。当然记得。那场雨下了七天七夜,山洪裹着断树、牲口尸首冲进稻田,桥墩裸露的钢筋像巨兽森白的肋骨。

“那天夜里,你跳进齐胸深的洪水里,拿身体堵住桥洞缺口,让李会计他们往你身上捆沙袋。”她目光沉静,映着月光,“你浑身哆嗦,牙关咬得咯咯响,可手一直没松开那根麻绳。后来水退了,你在卫生所躺了三天,高烧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‘桥不能塌……桥塌了,娃娃们上学要绕十里山路……’”

她顿了顿,把掌心的芝麻轻轻弹回地上:“所以啊,卫国,你不是要飞走。你是要把翅膀借给这山沟,让它也能喘口气,直起腰,看看山外的天。”

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,闷疼,又滚烫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这时,孩子忽然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爸爸……兔子……飞啦……”

我和陈秀兰同时低头。孩子嘴角弯着,睡得正沉,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。

病房门又被推开。这次是值班医生,拿着记录板,神色略显凝重:“林卫国同志,你儿子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一,但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偏高,中性粒细胞比例上升明显。我们初步判断是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继发细菌感染,建议明天上午做个胸片,排除肺炎可能。”

我立刻站起身:“医生,能不能……今天晚上就做?”

医生摇摇头:“放射科设备今晚检修,最早也要明早八点。不过你放心,我们已开了抗生素,护士会按时给药。另外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目光扫过陈秀兰,又落回我脸上,“刚才接到县革委会通知,关于今年‘落实政策’人员的安置方案,明天上午九点,在县招待所小会议室召开通气会。点名要求各公社支书、推荐对象本人,必须到场。”

我心跳猛地一沉。点名?通气会?这阵仗,不像例行公事。

陈秀兰却突然开口,声音清晰平稳:“卫国,你去。孩子我守着。”

我摇头:“不行,他才三岁,夜里容易反复……”

“你忘了?”她打断我,嘴角微微上扬,“咱村东头那个豁牙子小胖子,去年冬天得了肺炎,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,是谁天天拎着保温桶,蹲在病房门口,就为了等护士出来时,把热粥塞进去?”

我愣住。

“是我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守过别人的孩子,也守过自己的。现在,轮到我守你的。”

她没给我反驳的机会,转身走向床边,拿起毛巾,重新浸了凉水,拧干,动作轻柔地覆在孩子额头上。水珠顺着手腕滑落,滴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痕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俯身的侧影。灯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,发梢垂落,沾着一点未干的面粉。窗外,夜色渐薄,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点青灰,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抹淡墨。
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突然“滋啦”一声,冒出电流杂音,随即,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男中音穿透寂静:

“…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现在播送重要新闻。经党中央批准,国务院决定,自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起,在全国范围内开展‘整顿经济秩序、加强企业管理’专项行动。各地工业部门要切实抓好技术革新与工人培训工作,尤其要注重从农村选拔有实践能力、有钻研精神的青年技术骨干……”

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开了病房里沉滞的空气。

我下意识摸向裤兜,指尖触到那张牛皮纸图纸的棱角,硬,凉,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。

陈秀兰没回头,只是把毛巾重新浸了水,拧干,覆在孩子另一侧额头上。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仿佛不是对我说,而是对这即将破晓的天地:

“卫国,天快亮了。”

我抬头。窗外,那抹青灰正悄然晕染开来,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,缓慢,坚定,不可阻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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