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元年。帝国第一次以仪器外之信息,定一案之方向。此事可再察。"
他写完,合上簿子,没让任何人看见那一行字。
"呈供词。"程无咎说。
暗手被带进室来。它站在桌边,没有低头。它看了一眼凳子上的萤,又看了一眼证物匣里的鳞,然后开口:
"鳞是我放的。孩子是我养的。话,我那天都说完了。"
"你没说完。"闻人素说,"你说'印的主人'让你放鳞。它让你放鳞,是为了什么?"
暗手沉默了很久。
"为了让孩子,死在帝国。"它说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"印的主人算好了——帝国在矿星发现神族的幼崽,只有两条路:要么杀了它,神族恨帝国;要么扣着它,壁垒派就说帝国扣押神族的孩子。不管哪条,共居都谈崩。鳞是路标——它让帝国'正好'找到巢,'正好'以为神族在埋种。"
"你呢?"闻人素问,"你明知道是饵,还养了它四个月。"
"我开始不知道。"暗手说,"我只当它是桩任务——养着,等命令。可它半夜会醒,醒了不哭,就躺着,听我有没有呼吸。我活了几十年,头一回有个活物,半夜听我有没有呼吸。"
它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"后来命令来了:让它死在帝国境内,死在帝国'发现'它的时候。我没做。"它说,"我想带它走。走不了,就落在你们手里——落在帝国手里,它至少是活的。"
"你怕王庭接走它。"符青轻声说,"你被抓那夜,说的第一句话,是'别让王庭接走它'。为什么?"
暗手没有看王庭。它看着地面,说:
"王庭接走它,要查它的血脉。查来路,查壁垒碰过它什么——神族的律,对来路不明的幼崽,只有一个字:'清'。清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"
王庭那边,棱的背上,那道旧疤微微发紧。它没有反驳。
谒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神族的律,是怕壁垒那一脉的'手艺'留下祸根。律是为全族立的——但它立的时候,没想过会有个孩子,只是被养了四个月,半夜会听人有没有呼吸。"
屋里又安静了。
闻人素看了看钟离晦,钟离晦没有说话;她又看了看程无咎,程无咎的笔悬在账本上,没有落。
"物证,档证,人证,供词。"闻人素说,"四样摆齐了。这案子的账,到此算清了一半——还有一半,在案上那个孩子身上。它没犯帖,没犯法,它只是被人抱着,走了一路。"
她看着暗手:
"你养了它四个月。你知道它是什么——神族的孩子,无籍,无帖,无主。按王庭的律,它要'清';按帝国的帖,它无帖越境,当'格杀'。两边都是死路。你把它交到帝国手里,赌的是哪一条活路?"
暗手抬起头,看着闻人素,说:
"我赌帝国记了四个月账,记出了一句'帖上没有孩子这一条'。"
桌边,程无咎的笔,终于落了。
他在账本上,写下核问以来的第一行字:
"案·元年·鳞案。核问毕。幼崽安置,两族未决——卷宗另立,明日再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