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那道光,又被朱封匣的边角压暗了一寸。
江砚没有退,也没有再催。他只是盯着那只匣子,像盯着一块被送到刀口前的骨头。门外御前近侍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偏偏正因为太轻,才显出一种不容人插嘴的硬。
“开门,接旨。”那人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不是试探,是催压。
江砚抬手,把案上的三册往前一并推了半寸,册脊齐整,钤痕并排,像三道刚钉好的门槛。他没有立刻推门,只侧过头,看向礼司老监。
“旨可以进,册不能先动。”他道,“你们礼司最讲次序,现在该你说。”
老监喉结一滚,目光在朱封匣与案上证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终于沉声道:“按规,御旨入殿,先立案位,再宣封口,最后问承旨。若是旁证,须先验署名。”
“验谁的署名?”沈绫接得极快。
老监顿了一下,像是终于被这句话逼到了最难处。他看了看门外,低声道:“验持旨人的名,也验送旨人的名。”
殿中空气忽然一紧。
江砚眼底微动。
这才是门槛真正要钉住的地方。不是圣旨本身,而是圣旨是谁送来的,凭什么送,送到哪一页,谁在外头替御前开口,谁又借御前遮手。只要这几个名字不先写明,旨意就能被拿去做任何事。
门外那人显然也听见了。
短短一瞬的沉默后,朱封匣微微一抬,像是被人重新握紧。御前近侍的声音比方才更平:“持旨名已在匣内封条,何须另问?”
江砚冷笑了一声,不高,却足够让门外的人听见。
“封条上的名,不是人名,只是递送名。”他说,“递送名可以借,持旨名不能借。今日这道门要开,就先问名。问清了,才知道这旨是冲册来的,还是冲人来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掌心已经按在门栓上,却仍旧没有立刻拉开。门槛之内外像隔着一根绷到极致的线,谁先动,谁先露破绽。
那名御前近侍终于不再催。
片刻后,他侧身退了半步,露出身后另一道人影。
那人穿着深色宫袍,腰间未佩常制玉牌,袖口却绣着极细的金纹,金纹压在暗处,看不出具体纹样,只隐约像一个被切断的“承”字。他没有高声通报,也没有多余动作,只把手中那枚小小的身份牌朝门内一递。
“承旨官,陆廷。”他说。
江砚目光落在那枚牌上,心里却没有松。
名字有了,反而更说明这不是临时拼凑。承旨官都已经到门口,说明他们早算到今日这一步,甚至连“先问名”都给他留好了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门外那份旨意不能轻易让它落正页。
他把门栓缓缓一抬。
石门开合极慢,门槛下那道细细的压纹便一寸寸露了出来。那不是普通门槛,而是带着旧式钉痕的槛石,石面上嵌着三枚暗钉,钉头磨得极平,平到像是许多年前就钉过无数次人名。江砚刚迈出半步,脚尖落在槛石边缘,腕内侧的临录牌就猛地一热。
不是提醒,是警告。
他低头一看,槛石边缘竟有一圈极浅的灰线,像新擦出的痕,也像旧钉复落后的印。门槛先被钉住之后,果然就得问名。因为只要人一跨过这道槛,谁的名先落,谁就先被这道门记住。
陆廷的目光很稳,稳得像早知道会有这一问。他抬起下巴,示意身后两名随侍退开半步,才道:“御前封旨,不先看人,只看承接位。今日问名,可以,但要先开案位。”
“案位已开。”江砚道,“只是你还没把名放进去。”
陆廷看着他,微微一笑,笑意却薄得没有温度:“你倒是比传闻里更敢拦。”
江砚没答,只转身让开半步,将案上的三册暴露在门口光下。朱砂印、宗正副钤、中宫证词并排摆着,案上旧编号的磨损痕在光里清得发冷。陆廷的视线落过去,笑意便淡了一分。
他显然没料到,这里不是单册接旨,而是三册同钉。中宫与证词先落印,圣旨若想压下,必须先过这一道名分门槛。
“看来你们真把门槛钉上了。”陆廷道。
“不是我们钉的。”沈绫冷声接上,“是你们自己送来的槛石,把钉子露出来了。”
陆廷不再接话,只从袖中抽出一页薄金封札。札面极薄,薄得像一片未烧完的箔,却在光下显出清晰的御封纹路。他没有直接递旨,而是先把封札在门槛外侧轻轻一扣。
咚。
那一声极轻,却让整个殿的规纹同时一跳。
江砚眼神骤沉。
这不是宣读前的礼数,这是先压门槛。对方要让这道门槛先替圣旨说话,先把“接旨”变成“受压”。一旦门槛先认了,后头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正页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