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谢恩之后退出寝殿,内侍引着她往偏殿去。夜深了,天王宫里的甬道又长又暗,两边宫墙极高,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的。
那内侍提着一盏纸灯笼走在前面,脚步又急又碎,似乎也不敢在这宫里多停留。柳絮抱着“天父御前”的木牌跟在后面,耳边只有鞋底踏在青砖上的轻响。
她心里清楚,韦昌辉的后营兵权被洪秀全摘了,而且韦昌辉也明确要报复她,以韦昌辉的性子,今夜要是不做点什么,那才奇怪。
偏殿离天王寝宫只隔着一道夹墙。内侍送到门口就躬身退下了,柳絮也不介意,自己推门进去。殿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,光昏暗得很,床帐半垂,地上有股潮湿的霉味。
她走到桌边,把木牌顺手塞到空间里,她小心的侧耳听了好一会儿,确认四周没有多余的气息,才慢慢除了外衫准备上床睡觉。
就在她吹熄油灯的那一瞬间,头顶忽然有一道极轻的风声掠来。柳絮本能地偏头,一把匕首擦着她耳廓扎进了身后的床柱上,匕首入木三分。
她快速的反手一把握住刀柄,借力往旁边一滚,果然第二刀紧跟着从梁上劈了下来。她抬脚踢翻了木桌,桌上的药箱滚落在地,香料、瓷瓶碎了一地。
蒙面刺客从梁上跃下,身形高大,出手极快,刀刃在黑暗中几乎不反光。柳絮避过三刀,第四刀已到了眼前。她抓住地上碎开的半片瓷片,不管不顾地朝对方手腕划去。那人闷哼一声,刀势稍偏,割破了她右肩的衣裳。柳絮趁机钻出殿门,在院中大喊:“有刺客!抓刺客。”
大概柳絮的喊声在寂静的夜晚太招摇了,天王宫里的侍卫来得很快,火把从夹墙两头涌来,照得满院通明。
柳絮穿着中衣站在院中,肩头一片血红,那刺客见势不妙,没有继续追杀,而是快速翻墙而逃。侍卫们自动分出一队去追击,另一队将她围在中间保护。
不过片刻,洪秀全也惊动了。他让人把柳絮扶进寝殿外间,见她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极其难看。
他怒问侍卫长:“人呢?抓到了没有?”侍卫长跪下回话,说贼人翻墙逃出,去追的人在西苑跟人交了手,又折了两个,刺客中了一枪,还在搜索。洪秀全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黑沉沉的殿外尖声叫道:“搜!给朕把整座天王府翻过来搜!朕要看看,是谁敢在朕的宫里杀朕的人!”如果今天能悄无声息的杀掉天父之女,以后他本人的生命安全谁能保障,这些人不会真以为他老的动不了吧!
他说完,又转头看柳絮,脸上怒意虽然未消,眼神却有些不同了。他让内侍取来金疮药和白布,又叫了两个医官过来替她处理伤口。柳絮疼得脸色发白,咬着牙一声不吭。医官剪开她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料时,洪秀全破天荒地背过身去,问道:“天父之女,可看清是什么人了?”
柳絮吸了口气,低声道:“房间内太黑,他蒙着脸。但此人右手腕上,有股极淡的樟脑味。我以前在药铺里待过,那种气味像是南疆的膏药味。”她顿了顿,“来之前,我去过北王府。韦昌辉身边那个亲随,右手腕一直贴着膏药和这个膏药的味道差不多。”
洪秀全猛地转过身,挥手让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部退下,问道,“天父之女,你的意思是,北王派人来杀你?”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柳絮道,“但天王如果能让人抓到刺客的话,就可以追问幕后的主使之人。”
天亮时分,东王杨秀清也赶到了。他一到天王宫,便带了几名东府卫兵,直接求见天王。柳絮被带进偏厅时,东王已经站在洪秀全下首,面色沉冷。他比韦昌辉更高,两鬓灰白,一双眼睛细长如钩。见柳絮进来,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她缠着白布的右肩停了停,才向洪秀全道:“天王受惊了。臣已把西苑、北府后巷都围了,城门戒严。那刺客若还躲在天京城里,今日之内必定搜出来。”
洪秀全冷哼一声:“东王可知道,昨夜宫里抓到的那个活口,已经招了。他说是北王指使。”
杨秀清听了,眉头都没动一下,只道:“既然如此,天王打算如何处置北王?”
洪秀全斜睨着杨秀清:“你说呢?”杨秀清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柳絮。那眼神极深,似笑非笑,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。他道:“臣与北王同为天王效力,他若真做出这等事,臣也不敢替他求情。只是这‘天父之女’来历不明,臣想亲自问她几句话。”他转向柳絮,“姑娘昨晚可亲眼看见刺客的脸?还是说,只凭几味膏药,就断定是北王的人?”
柳絮迎着杨秀清的目光,轻声道:“东王殿下,我肯定不会拿命去开玩笑。右腕贴膏药的人不多,北王府的亲随恰好就有一个,我也只是合理的怀疑,东王若不信,可让人去查。”
杨秀清没说话,只看着她。好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,朝洪秀全拱了拱手:“天王,此女口齿伶俐,倒有几分胆色。臣无话可说。”他转过身,朝柳絮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柳姑娘,天京城水深。你站得越高,风越大。好自为之。”说完,他再不多留,带着人转身便走。
杨秀清一走,洪秀全的脸色反而更阴了。他让柳絮坐到下首,又命人把今日搜刺客的结果报来。柳絮看着他揉着太阳穴的侧脸,忽然意识到,杨秀清今日来,根本不是来抓刺客的。他是来试深浅的。他不在乎柳絮是不是天父之女,他在乎的是洪秀全对她信了几分。而洪秀全显然也知道这一点。
当天傍晚,刺客的尸首在城北一处废弃酱园里被找到了,喉咙被割开,死状极惨。侍卫从他身上搜出一块北王府的腰牌。消息传回天王宫,洪秀全亲自出来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那具尸体前,久久没有动,最后只阴恻恻地笑了一声:“好,都当朕是瞎的。”他挥挥手,命人把尸首抬走。
回到殿中,他把柳絮叫到面前,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挑出其中一枚递给她:“圣库的偏门,今日起,你可以进去。替朕去把里面的粮账、器册,重新清点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