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日,罗店以西,王家宅。
天刚亮,日军的炮就响了。炮弹落在村外的河堤上,把土堤炸塌了一段又一段。新编第一师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,等着炮击过去。炮击停了,日军的步兵从水田里压上来,黑压压的一片。
打到中午,阵地上多了几十个伤员。担架队从后方赶过来,抬着门板、床板,往战壕里跑。
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,姓王,本地人,村里人都叫他王老伯。他的儿子去年参军,分在第十八军,上个月在罗店阵亡了。
消息传来那天,王老伯蹲在田埂上抽了一下午旱烟,第二天就把自家的门板拆了,扛着去镇上找担架队。
中国不是只有汉奸。
“王老伯,你怎么又来了?”一个年轻民夫问他。
王老伯把门板往地上一放,弯腰去抬伤员。“我儿子没了,这些兵跟我儿子一样。我不抬,谁抬?”
一个伤员躺在战壕里,腿上缠着绷带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。王老伯蹲下去,把伤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旁边的民夫抬另一头。两个人一使劲,把伤员抬上了门板。伤员口渴,嘴唇干裂,王老伯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,里面是他从家里带的水。他把陶罐凑到伤员嘴边,喂了两口,然后把陶罐塞进伤员怀里。
“留着路上喝。”他说。
抬到半路,日军的炮弹又来了。民夫们把门板放在河堤下面,蹲在堤根处躲炮。炮弹在附近炸开,弹片打在堤面上,泥土溅了王老伯一脸。他把脸上的土擦掉,等炮声停了,抬起门板继续走。走到后方救护站,他把伤员放下来,转身又往回走。
旁边的人拉住他,说:“老伯,你歇歇。”
王老伯说:“不歇。前边还有。”
南翔,伤兵收容站。
收容站设在一座废弃的庙里,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一批接一批地送进来,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。红十字救护队的护士们昼夜轮班,空袭警报响了就抬着重伤员往防空洞里跑,警报解除了继续包扎换药。
一个年轻女工蹲在走廊里,面前躺着一个伤兵,胳膊上有一道弹片伤口,肉翻着,需要清创。她没有麻醉药,只能让伤兵咬着毛巾,用镊子把弹片一块一块夹出来。伤兵疼得满头大汗,毛巾咬得变了形。女工一边夹一边说:“忍一忍,快好了。忍一忍。”
她叫小周,十七岁,就读于顾家设立的免费卫生学校,开战以来一直在前线,脸瘦了一圈,手上全是药水泡出来的裂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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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苏嘉定,某纱厂。
工厂的车间里,机器轰鸣。工人正在赶制军需物资——军鞋的鞋底、防毒面具的滤毒罐。
车间外面,空袭警报刚刚解除,工人们从防空洞里跑回来,继续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