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雨势收了。
楼明之从铺子的旧沙发上坐起来,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,是谢依兰后半夜给他搭的。他掀开毯子,后颈和肩膀酸得像被人卸下来重新组装过。这一觉睡了不到三个钟头,梦里全是灰衣人那张干尸似的脸,还有木匣被打开时那一线幽蓝的冷光。
他走到窗边,把卷帘门拉起半截。雨后的巷子很静,地上汪着几滩积水,映着灰白的天光。一个老头推着卖早点的车从巷口经过,木轮吱呀响。谢依兰从楼上下来,换了件月白色的棉布衫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。
“楼下拐角那家面摊,早早就出摊了。”她递了一碗给他,“吃吧。去东郊的路,不能空着肚子走。”
楼明之接过来,没客气。面是细面,汤清葱翠,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,嫩得发颤。他埋头吃了几口,胃里暖起来,整个人才像从冰窟里捞出来。谢依兰坐在他对面,小口小口地吃,吃相斯文。
“许又开住的地方,你打听清楚了?”楼明之问。
“西津渡往东,一片竹林子后面。他那边有徒弟轮流看门,普通人进不去。”谢依兰说,“不过我师叔留过一句话,说许又开有个习惯,每月的阴历十五,会在竹庐见客。今天正好十五。咱们这个时候去,他不能不见。”
楼明之把汤喝完,抹了把嘴:“你师叔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谢依兰一笑,眼里却很认真:“师叔说,许又开看着温吞,其实疑心比谁都重。他见人,从不在城里见。竹庐看着清雅,实则里外三道岗。我师叔当年去找过他,在竹林外站了一个时辰,才被请进去。”
“你师叔找他干什么?”
“问一个人。”谢依兰放下筷子,“问青霜门门主夫人的下落。”
楼明之看着她。谢依兰的目光落在碗里,几片葱花漂在清汤上,像暗夜里散的星。她的声音很轻:“师叔说,门主夫人那晚本来可以逃。她是被人打晕了带走的。带走她的人,穿着许又开送给门主的那件狐皮大氅。”
竹庐在东郊。
出了城,路就窄了,两边多是好些年前种的水杉,笔直地插在薄雾里。晨雾还没散,一团一团的,像旧棉絮挂满了枝头。楼明之和谢依兰步行穿过一片荒草地,鞋袜全湿了。越往里走,竹子越多,最后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密匝匝的竹林像道绿墙横在面前。林间有路,极窄,只能容一人过。路面铺着青石板,上面生着厚厚的苔。
谢依兰停下脚步,朝林子里喊了一声:“后学谢依兰,楼明之,求见许先生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被竹林吸进去,又弹回来,嗡嗡地响。没过多久,林子里走出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件黑色练功服,板寸头,见他们拱手道:“两位,许先生有请。不过进林前,得把身上的家伙交出来。”
楼明之没犹豫,把警棍和短刀取出来,递过去。谢依兰从腰间解下一枚梅花镖,也交了。那年轻人收了东西,转身在前头带路。竹林极静,鸟鸣都稀,只有脚踩在竹叶上的沙沙声。走了约莫百步,视野一宽,一座灰瓦白墙的小院出现在眼前。院门上悬着块旧匾,写着“听雨庐”三个字。许又开的“竹庐”,这名字倒雅。只是楼明之心里清楚,门里的雨,从没停过。
院中有一方石桌,几把竹椅。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们,正俯身给一盆剑兰浇水。水从细嘴壶里淌出来,在晨光里拉成一条银线。那身影清瘦修长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写字。
“许先生。”带路的徒弟轻声唤了一句。
许又开直起身,转过来。五十八岁的人,保养得极好,面皮白净,眼尾虽有细纹,却给他添了几分慈和。他见楼明之与谢依兰站在院中,先笑了一笑,笑容很浅,像茶汤上浮着的雾。
“一大早就被贵客吵醒。”他放下水壶,“两位,坐。小童,烧壶水。茶用去年剩的雨前龙井,还有些,正好待客。”
楼明之和谢依兰在竹椅上坐下。那椅子旧得发亮,坐上去咯吱响,却极稳当。许又开在对面落座,目光先从楼明之脸上滑过,又落在谢依兰身上,最后定在楼明之胸口那微微凸起的地方——青铜令牌就藏在夹克内袋里。
“楼队长的东西,我早有耳闻。”许又开说,“今日得见,果然不是凡品。只是那牌子性冷,贴身带着,伤身。楼队长这些日子,是不是总觉得胸口发闷,夜里盗汗?”
楼明之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他反问道:“许先生连我夜里盗汗都知道?”
许又开笑了:“做我们这一行的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何况楼队长在镇江的名声,比雨还密。我虽不出门,却也有人替我看着这城里的风。”
茶上来了。青瓷小盏,茶汤浅碧。楼明之端起来抿了一口,苦,极苦,像嚼了把没炒熟的茶叶。他放下茶盏,谢依兰却慢慢地喝着,似乎早喝惯这种味道。
“许先生,我们来得冒昧,想问三件事。”谢依兰先开口。
许又开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第一,观澜阁昨晚出现了一只青霜遗匣,上面有三道痕。这件事,许先生知不知道?”
许又开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一下:“知道。那匣子在寿公手里,收了快五年。我一直派人盯着。昨晚的事,我也知道。买卡特的人做事,还是那么爱虚张声势。”
“第二,”谢依兰盯着他,“那匣子里,到底装的是什么?是不是青霜剑谱?”
许又开笑了笑,摇头:“不是。那匣子里装的,是一把钥匙。开启青霜门后山藏经洞的钥匙。不过剑谱是不是在洞中,我也不知道。二十年前那场火,烧了三天三夜,藏经洞是否还完好,无人知晓。买卡特若说剑谱在他手上,那便是天大的笑话。”
楼明之的指尖在竹椅扶手上轻轻一叩:“他去哪找的?青霜门旧址早被封锁,塌得差不多了。就算有钥匙,洞门在哪?”
许又开看着他,不答反问:“楼队长觉得,青霜门这案子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“是人。”楼明之说,“死了的,活着的,和假装活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