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千里,山川叠翠,风息渐古。
离开滨海瘴海的湿冷,越深入南疆腹地群山,空气便愈显清冽厚重。
此地远离魔渊祸乱,不曾被玄阴魔气常年浸染,山林草木郁郁葱葱,溪涧清流叮咚,鸟兽从容栖居,一派安然太平之景。
只是这份太平之下,始终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苍凉古韵。
那道从古坛废墟飘出的千年琴音残响,越来越清晰。
不嘹亮,不悲恸,只是低低沉沉,似断非断,如风穿残弦,万古未歇。
阿因怀抱沉睡的小白狐,身形掠过山巅。
怀中幼狐依旧安稳沉眠,皮毛温润,残魂在妲己执念光点的滋养下稳步修复,只是始终不肯睁眼,似要将千年疲惫尽数睡尽。
一路疾驰,神魂随沿途清气缓缓休养。
肩头盘踞的魔毒被因果道种层层压制,不再肆意窜动刺痛经脉。
只是识海那三处记忆空洞,依旧冷冷空空,像三道无法填补的岁月裂痕,时刻提醒着一路付出的代价。
云逍并肩而行,目光眺望前方层层叠叠的幽谷山峦。
“前方十里,便是古清音祭坛的护山残阵边界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千年大阵早已残破大半,无人主持,杀伤力已然微弱,却唯独保留了‘鉴心’之能。当年清音一脉立道,最重本心、重道念、重守正。凡非纯粹清音道心者踏入此地,必被残阵反噬,心魔丛生。”
阿因微微点头。
她早已料到此处与前两处险地截然不同。
落瘴谷斗邪妄,瘴海孤岛破魔晶,皆是外力杀伐、局势博弈。
唯独这古清音祭坛,是向内观心,以道验道。
此地无敌人,无凶妖,无玉石俱焚的死局。
此地只有千年前战死的先辈、覆灭的宗门、断绝的道统,以及深埋岁月之中,属于她轮回往复的初心。
片刻之后,二人穿过最后一重山林屏障。
视野豁然开阔。
一座巨大的断壁残垣,静静盘踞在幽谷正中。
曾经恢弘浩大的清音道场,如今只剩满目疮痍。
高耸玉柱折断崩塌,白玉台阶碎裂狼藉,亭台楼阁尽数倾颓,遍地残砖碎瓦,青苔覆满古石。
祭坛主体尚在,却早已不复当年庄严。
巨大圆形石台裂出蛛网般的纹路,石台中心的琴纹阵眼黯淡无光,千年风霜堆积,厚厚尘土掩埋了昔日道韵。
四周林立的守道石碑尽数断裂,碑上古老琴道铭文斑驳残缺,大半无法辨识。
可哪怕荒废千年、战火焚毁、岁月侵蚀,整片山谷依旧萦绕着清正纯粹的琴道气韵。
正气不散,道根不灭。
风过废墟,那一缕千年残琴绝响,骤然清晰百倍,回荡山谷,叩击神魂。
“嗡——”
无形琴音落身的刹那,阿因周身因果道种自行亮起淡淡金光。
不是对敌催动,是同源道心的本能共鸣。
千年前的清音道,与她今生因果琴道,本出一脉,根骨同源。
“好厚重的守道执念。”云逍驻足长叹,目光扫遍满目残墟。
“千年前无数修士以身殉道,神魂不散,执念留在此地护坛。他们不是困死在此,是自愿留守,代代等候清音传人归来。”
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废坛,是一脉道统,是人间清正,是不肯随乱世倾覆的本心。
阿因缓步踏上残破石阶。
鞋底碾过厚厚的落尘,一步一步,踏在千年岁月的残骸之上。
识海之中,因果丝线剧烈震颤,直直锁定祭坛石台最深处。
最后一枚魔晶,便沉在坛底残阵核心。
不同于前两枚的冰寒凶性,这一枚魔晶气息极淡、极稳,被清音阵纹封印千年,早已被正道道韵温养褪去暴戾,只剩下沉静的本源气息。
可与此同时,整片废墟之中,无数细碎、温和、肃穆的残念缓缓苏醒。
没有狂暴,没有攻击。
无数透明的虚影静静立在断壁之间、残碑之旁、祭坛四周。
有白发垂肩的老道尊,有年少意气的弟子,有执琴守坛的琴修。
他们面容朦胧,身形淡薄,皆是千年前殉道的清音先辈。
他们默默转头,目光齐齐落在石阶中央的阿因身上。
无数道沉寂千年的注视,温柔、肃穆、期许,亦带着淡淡悲凉。
千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