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大夫......城南......废弃钢厂......黑狗咬了手......三十分钟内......带止血钳和缝合包来。”
嘟——
电话被单方面切断。
林渊捏着手机,指腹摩挲着边缘的金属壳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一点微白的轮廓。
黑狗咬了手。
道上的黑话,意思是遇到了黑吃黑,而且见了血。
林渊没有拨回去。他调出通讯录,把这个没有归属地显示的号码直接拉进了黑名单,顺手关掉了那个特殊的震动频率。
市二院急诊科的大门朝南开,挂号费十五块五。不管是黑狗咬的还是人砍的,想活命,就自己打120走创伤绿色通道。
让他拎着急救箱去废弃钢厂搞地下缝合?
这事要是沾上,以后就彻底成了某些人见不得光的私人医生。他在红区拼死拼活是为了刷经验往上爬,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号子里。
手机屏幕黑了下去。
视网膜深处,金色的数据瀑布无声流淌。
林渊看着那一长串数字,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刚才在抢救室里的每一个动作。
气管插管术的底层逻辑,其实就是一项在封闭肉质管道里寻找缝隙的解剖工程。困难气道的关键不在于力气大,而在于找准声门轴线与导管前端那个微小的倾角。
这项技能在急诊红区,绝对是统治级别的存在。只要能把气道打通,多重的伤都能硬拖出几十分钟的手术缓冲期。
值班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。
带教老师赵敏推门走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一杯纸杯装的速溶咖啡,白大褂的下摆还沾着两点暗红色的血渍。
“还没走?”
赵敏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,把咖啡搁在桌上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。
“交接单写完了。”林渊把桌上的病历本合上。
赵敏抬头,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半个多月前,这小子连开个感冒药处方都要她签字确认,今天下午却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。
“下午那台插管,你小子胆子是真肥。”
赵敏喝了一口温吞的咖啡。
“我当时敢把球囊交给你,纯粹是因为我看你拿喉镜的姿势,稳得简直不像个活人。你要是去演戏,奥斯卡不给你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。”
林渊没接话,只是把桌上的听诊器卷好塞进口袋。
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赵敏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以后再施展这种神技,千万别把‘第一次实操’这种话挂在嘴边。你不要命,我们这帮老骨头的血压还想多撑几年。万一失手,家属能把急诊科的大顶给掀了。”
林渊点头。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两人话音未落,红区大厅方向突然炸开一阵极其凄厉的尖叫。
“大夫!救命啊!我妈卡住了!”
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,伴随着平车轮子疯狂碾压水磨石地板的轰隆声。
赵敏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晃荡了一下,褐色的液体泼在桌面上。她一把推开椅子,冲向门外。
林渊紧随其后。
大厅中央,一辆平车被四个家属死死围住。
平车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,指甲在松弛的皮肤上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。她的整张脸已经憋成了恐怖的紫绀色,眼球向外凸起,喉咙里发出那种拉破风箱般的凄厉哨音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敏冲上去,一把按住老太太狂躁的双手。
“吃......吃花生米卡住了!”家属急得直跳脚,说话都在哆嗦。
“本来在门诊那边排队等支气管镜,刚才咳嗽了一下,突然就喘不上气了!”
林渊视线扫过老太太高高挺起的胸廓,真实之眼瞬间开启。
花生米原本卡在主支气管,因为剧烈咳嗽被气流顶了上来,好死不死地卡在了最狭窄的声门下方,把最后一点通气道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“推抢救室!上监护!”
赵敏大吼一声。
几个护士七手八脚把平车撞进抢救室。
此时,急诊走廊尽头,呼吸内科的会诊医生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狂奔而来。他满头大汗,白大褂在身后兜着风。
“镜子来了!让开!”
呼吸科医生冲进抢救室,一把掀开箱子,拽出那根细长的纤维支气管镜。
他扒开老太太的嘴,试图把镜子探进去。
两秒钟后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不行......”
呼吸科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异物卡在声门正下方,周围黏膜已经严重水肿。气道完全闭锁,软镜根本下不去,硬捅会把花生米彻底推死进气管深处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敏。
“必须立刻气管切开!快叫外科的人!”
气管切开,这是急诊科最后的保命手段。但切开气管需要时间,哪怕是熟练的外科医生,消毒、铺巾、切皮、分离组织,最快也要三到五分钟。
而老太太现在的血氧已经跌破了55%,心率降到了40次/分。
她撑不到刀片划开气管的那一秒了。
一直站在门边的吴凡和孙吉对视了一眼。作为普外科主治,他们知道这时候上去动刀子,大概率是切开气管的同时,病号直接宣告脑死亡,这锅谁背谁死。
“备6.0号气管导管。拔掉导引钢丝。”
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切入这乱成一锅粥的抢救室。
林渊大步走上前,直接挤开那个不知所措的呼吸科医生,一把抓过无菌盘里的喉镜。
“林渊!异物梗阻不能盲插!导管会把花生米捣进肺里的!”赵敏急得大喊。
“不盲插。”
林渊左手持镜,顺着老太太的右侧口角滑入。
他没有像常规操作那样去寻找声门,而是手腕向下猛地一压,镜片边缘卡住舌根,向左侧粗暴地推开,直接把肿胀的会厌挑了起来。
惨白的无影灯下。
一颗被黏液包裹的半粒花生米,死死卡在声门正中央。周围的肉质黏膜被挤压得变了形,只在右侧留下一道零点几毫米的微小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