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块寒江矿牌在空主位下方撞出那句话以后,殿里安静了足足两息。
钱掌柜先骂了一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天下没有哪个临时掌柜,会把账房钥匙攥到死还说自己只是帮忙。”
顾长庚没有接他的茬。他蹲在空主位前,指腹从其中一块矿牌边缘慢慢抹过去。矿牌上沾着旧煤灰,边角磨得发白,和寒江井下那批失踪矿工腰间挂过的一模一样。刚才那一句话消失以后,三十七块牌重新沉寂,像只是从地底翻上来喘过一口气。
“不是预言。”顾长庚说。
陆临渊站在他身后:“为什么?”
“预言会告诉你以后发生什么。它们只告诉我们眼下这东西怎么运转。”
未来楚玄微靠在断柱旁,左手缺掉的那截食指正对着九具帝尸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笑,笑意很淡。
“因为我后来也查到过。”
现世楚玄微抬眼:“查到什么?”
“责任壳一旦接权,第一件事不是平乱。”
“是证明乱还没平。”
殿外突然响起钟。
不是警钟。
是城南施粥棚每天辰时敲的开锅钟。
只敲了一下,第二下便被金光截断。
陆临渊脸色一变,已经转身。
谢听雪比他更快。她左手按剑,右腕仍缠着薄布,没有走正门,直接从半塌的殿窗翻了出去。陆临渊紧随其后,顾长庚把矿牌交给姜小禾,自己一边跑一边重新绑手上的绷带。
“你那手还没好。”姜小禾在后面喊。
“够写字。”
“打起来呢?”
“那就少写两行。”
“你最好真只少两行!”
城南已经乱了。
粥棚外原本排着三百多人,多是昨夜从外城撤进来的百姓。锅里米香还在,棚口却横起了十二具旧朝铜傀。它们肩上没有军旗,胸口同时亮着一枚小小的字,铁臂交叉,把整条街封死。
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急得直拍铜甲:“我排了半个时辰,娃发热,一口东西没吃!”
铜傀眼中亮起白光。
“我男人死在北门!”妇人声音都劈了,“昨晚还替你们搬箭!”
铜傀只重复三个字。
人群后面有人开始骂。
骂声一起,街角两座巡城弩架竟同时转了过来。
谢听雪落在第一具铜傀面前,没有拔剑。
她看了一眼弩架,又看铜傀脚下的金纹。
“它在等人闹。”
陆临渊落地时听见这句,顺着她目光看过去。铜傀脚下那道纹并非向外扩,而是在不断从人群的推搡、骂声、兵器出鞘声里吸取细碎红光。每多一声争吵,金纹就亮一分。
“不是等。”他说,“是在喂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年轻军士忍不住冲上去,枪尾砸在铜傀肩上。
铛!
火星迸开。
那一瞬,十二具铜傀同时抬头。
街角弩架“咔”地上弦。
“趴下!”陆临渊吼。
第一排百姓还没反应过来,谢听雪已经拔剑。她不是迎着弩箭硬劈,而是往左横跨两步,剑尖先点中挂在棚柱上的铁锅盖。
当——
锅盖飞起。
第一支弩箭擦着锅盖边缘偏了半尺,原本朝人群胸口去的箭头扎进石墙。谢听雪借反震侧过肩,第二支箭已到。她左腕一翻,剑脊贴上箭杆,不截,只带。箭身被她顺势往下压,砰地钉进青砖,尾羽还在她靴边发颤。
第三支最狠,直接奔着抱孩子的妇人。
陆临渊没来得及拔刀,脚尖挑起地上一张长凳。凳腿刚立起来,弩箭便把整张凳子穿透。木屑炸在他脸侧,他顺着冲势一把抱住妇人肩膀,连人带孩子往粥锅后滚。
滚烫的粥泼出半勺,溅在他手背上。
妇人怀里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,还死死攥着一只木勺。
“叔叔。”孩子睁开眼,“粥是不是没了?”
陆临渊手背疼得发麻,听见这句却顿了一下。
“锅还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孩子说完又闭上眼。
姜小禾把人接过去,手背往孩子额头一贴,眉头立刻皱紧。
“不是单纯饿的,昨夜就烧起来了。”
抱孩子的妇人一听,整个人都软了:“昨晚军医说伤兵太多,让我天亮再来。”
姜小禾没骂军医。
她只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被旧籍锁死的药柜。
“钱掌柜,粥棚后面是不是有米酒?”
“有,做甜酒酿的。”
“拿半坛。”
“治病?”
“擦身降热。”
钱掌柜跑得飞快,嘴里还不忘喊:“算公账!谁敢算我私拿,我跟谁对账到祖坟!”
第二具铜傀就在这时撞开了粥棚侧柱。
木梁一歪,整口大锅朝人群倾过去。
锅里是刚滚开的粥。
离得最近的不是修士,是那个卖豆腐的老妇。
她下意识伸手去扶,钱掌柜刚跑到棚后,回头看见,脸都变了:“别碰!”
陆临渊距离太远。
谢听雪刚好在铜傀另一侧。
她没有去挡锅。
她一剑削断悬锅横梁剩下那半截绳扣,让整口锅不再向人群翻,而是顺势往地上砸。与此同时,她左脚勾住老妇脚踝后的竹筐,猛地一带。
老妇“哎哟”一声坐进筐里。
滚粥轰地泼在两步外。
白汽一下腾起半人高。
谢听雪的小腿还是被溅到几滴,衣摆立刻烫出深色斑点。她连眉都没皱,只反手用剑鞘顶住趁雾冲来的铜傀下颌。
铜傀头颅被顶得后仰。
她没追头,而是一脚踏进它双足中线,膝盖撞髋,破坏重心。铜傀数百斤的身子向后一栽,砸得青砖都裂了。
老妇从竹筐里爬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谢她,是去看锅。
“粥!”
钱掌柜抱着米酒坛跑回来,气得直跺脚:“命在锅前头!”
老妇拍他胳膊:“锅没了,三百人吃什么?”
“再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