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舍与得(1 / 2)

绕着那棵老槐树走了一圈,厦海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这棵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,树皮剥落得干干净净,露出灰白色的木质,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大骨架。树冠上的枝杈一根根扭曲着伸向天空,如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抓挠着什么。而越靠近树根,空气中的死气就越浓,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霜,贴在地面上缓缓蠕动。

“厦医生,真……真要挖?”周成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他这辈子都在苍梧山下长大,听过无数关于黑风林的鬼怪传说,可那些传说加起来,也没有此刻亲眼所见来得瘆人。

“挖。”厦海说。

周青没有废话,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折叠工兵铲。那是她出发前特意带的,刀刃已经开过,寒光凛凛。她看了厦海一眼:“挖哪里?”

“树根正南方,偏西三尺左右。”厦海指了指一个位置。

他早用神识探过了。整棵树的死气都是从那个方位渗出来的,像一口倒了盖的深井,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黑水。

周青走上去,一铲子插进土里。

地面比想象中松软得多,像插进了一堆泡烂的棉絮。她用力一撬,翻起一大块黑土,土下面竟然滋滋地往外冒着细小的黑泡,像底下埋着什么活物,被惊动了。

“继续。”厦海站在一旁,灵火悬在掌心,照得周围三丈内一片幽青。

周青的动作极快,不到半刻钟,就挖出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坑。

坑里的土越来越黑,到后来简直像在挖煤。工兵铲每下去一下,都能带出一股刺鼻的恶臭,像打翻了千百个臭鸡蛋。

“有东西!”周青忽然停住。

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物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当”响,像敲在了金属上。

厦海蹲下身,示意周青退开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下,灵火缓缓下压,把那坑里的黑气驱散了几分。

坑底,露出一块青黑色的东西。

像一块石板。

约莫一尺见方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有些像符文,又有些像某种极古老的文字。那些纹路中渗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,像干涸已久的血迹。

厦海的心脏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
他认识这种石板。

不是认识它的具体来历,而是认识它的气息。这石板上的纹路,和他在小天地草庐地下看到的那层石台,竟有几分相似。

“太极图药圃的传承里,似乎提到过类似的东西……”他努力回忆着清静经中的记载。

片刻后,一段极冷僻的文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。

“镇物。古人以灵物镇地脉,防邪气外泄。镇物之形,或为碑,或为石,或为鼎,或为剑。上刻符文,以法御之。若镇物松动,则地气上涌,邪煞滋生。轻则草木枯死,人畜患病;重则阴煞成形,出而为祟。”

厦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这是镇物。而且已经被人动过。

他小心地拂去石板表面的泥土,发现石板的边角处有几道极新的划痕,像是被铁器凿过。

“是那个采药的老头。”他立刻想通了,“他进黑风林,想挖药,结果挖到了这块镇物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就撬了撬。石板松了,下面压着的东西就开始往出冒。”

他转头看向周成:“你说赵三伯是最早犯病的。他以前有没有跟人提过,在黑风林里挖到过什么?”

周成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有!我听他孙子说过,说他爷爷一个多月前从林子里回来,神神秘秘的,说在黑风林里挖到了宝贝,就埋在自家屋后。没两天,他就开始发黑病……”

“屋后?”厦海眼神一凝。

“对!他家现在没人住,门都封了。就村西头第三家,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。”

厦海点了点头,把这个位置记下。

“这石板下面压着的,应该就是黑风林死气的源头。”他站起身,看着那个只露出半截的石板,“现在不能贸然揭开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周青问,“不把下面的东西毁了,这死气就除不干净。”

“石板不能毁。”厦海摇头,“至少不能在这里毁。这是镇压地脉邪气的镇物,一旦完全破坏,下面的东西会全部冲出来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村子了。”

周青不说话了。

厦海蹲下身,双手结了个极简单的手印。掌心青木灵火跳动了几下,分出几丝极细的火线,缓慢地渗入石板的几处裂缝中。

他想先探一探下面的情况。

灵火一进去,就像泥牛入海。

不是被扑灭,而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
厦海的心猛地一沉。

就在这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极阴寒的意念从石板下冲了上来,顺着他的神识逆流而上,直冲他的脑海。

那是一股极混乱、极暴戾的念头,像成千上万道怨念搅在一起,撕扯着他的意识。厦海眼前一花,仿佛看见了无数人影在黑暗中挣扎、哀嚎、互相撕咬。

“唔!”

他低哼一声,猛地撤回神识,身子朝后连退了三步,脸色煞白。

“怎么了?”周青一步上前,扶住他。

“好强……”厦海擦掉额上的冷汗,喘息道,“这下面压着的东西,比我想的厉害多了。如果不是这道镇物还起作用,可能整座黑风林,都是它的天下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周成带着哭腔问,“我们能把它重新封上吗?”

厦海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盯着那半块青黑色的石板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重新封镇,需要两样东西:一是“镇灵符”,二是“地脉石”。这两样他都没有。清静经的传承里倒是有不少镇压地脉的法门,可他现在只有炼气七重,就算学了,也施展不出来。
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找到一个同样有灵性、而且比这地脉更加正气的东西,重新填在镇物旁边,帮它分担地脉的压力。”厦海说。

他说得很慢,但每说一个字,他心里都像在滴血。

因为他已经想到了那个东西是什么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。

太极图碎片。

那石头正微微发着热,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,在轻轻震颤。

“不行。”周青像看出了什么,立刻道,“这是你的保命东西。”

“可它也是最好的镇物。”厦海说,“太极图本就是先天至宝,至阳至正。用它的气息去平衡下面的邪气,再合适不过。”

“你要是把它留在这里,你怎么办?你体内的伤还没好,你怎么修炼?以后再遇到青竹那种人,你拿什么护身?”周青一连串问了出来。

厦海笑了笑。

“不是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是暂时借出去。”

他掂了掂手里的石头:“我把它放在镇物上面,借它的气镇压下面。等我找到更合适的镇物,再把它换回来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放心。”厦海打断她,“这石头认主。除了我,谁都碰不了。而且,它在这里镇着,我也一样能修炼。只不过慢一点而已。”

周青不再说话了。

她了解厦海的脾气。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,别人很难改变。

厦海深吸了一口气,对两人道:“你们退后。退到五丈外。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,都别上来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要用血,重新补上石板上的封印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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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退开后,厦海把石头轻轻放在了那块青黑色的石板上。

当石头接触到石板的瞬间,整棵老槐树都开始颤抖。

干枯的树枝剧烈地摇晃,像被大风吹动。树洞深处,那片幽绿色的光开始疯狂地闪烁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暴怒地冲撞着石板。

与此同时,厦海的石头也亮了起来。

黑白的太极图从石头表面浮出,缓缓旋转,散发出一种极柔和却极浩瀚的白光。那光像水波一样一层层扩散开来,将周围的黑气朝外推去。

“唔——!”

厦海眼睛一亮。

有用!

他当即咬破左手中指,将血滴在石板上那些晦暗的纹路上。血珠落上去,竟像滴在了烧红的铁上,“嗤”地冒出一缕白烟。

血珠迅速被石板吸干,纹路随之亮了一下,由暗红转为淡金,又缓缓暗了下去。

“以我之血,补镇之缺。以道之正,压邪之祟。”

他口中念念有词,手上不停。每念一句,就滴下一滴血,沿着石板上最大的那条纹路,一点一点地描摹。

这是清静经中记载的“血续镇灵”之术。施术者以自己的精血为引,调动镇物本身的力量,修复其损伤。施术者修为越高,血中蕴含的灵气越足,修补效果就越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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