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漓烟抱着那件衣袍,跪在归墟底的冰海里。
没有风声,没有神压,没有李玄。
莲华的素袖将她裹进冰壁深处,时间在这里被放慢到近乎停滞。
外界净世轮的紫金神光、太上长老的喝令、暗金海水的翻涌,统统被隔在了一层薄得透明的冰之外。
可柳漓烟什么都听不见了,她只听见自己心跳。
"李玄。"
她先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了什么。
怀里那件衣袍还是温的,只是那点温度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漏。
她下意识收紧手臂,把脸埋进布料里,鼻尖先撞进一片血腥气,是他胸口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暗金血,
浸透了三层衣料,已经半凝,蹭在她颧骨上,凉而黏。
她贪恋那点残温,手指死死攥着衣襟,指节勒得发白,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块没碎的瓷器。
"李玄,你起来。"她低头对着空荡的衣袍说话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锈铁,"你不是最会装吗?你起来,接着装啊。"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一次她在雪原里冻僵了手,
他也是这样把她那双冰凉的手指包进自己掌心,哈一口热气,逗她:"柳漓烟,你这手比剑还利,怎么偏怕冷。"
魔骨未燃,黑发未白,眼底金红余烬亮得像偷了整座黄昏。
现在她抱着他的衣服,手心比衣服还冷。
柳漓烟把衣袍往自己身上裹了裹,像想把那点余热抢回来。
她低头发觉,衣襟内侧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。
三年前他替她挡那柄诛仙剑,胸骨被贯穿,她趴在他胸口哭,指甲就这么无意识抠进他衣襟里。
他当时疼得额角全是冷汗,却还笑着揉她发顶:"抠吧,反正这衣裳以后归你。"
冰壁里静得可怕。柳漓烟忽然觉得心口那朵金红莲印在跳。
不是锁链连着他时的那种疼,是锁链断了以后,伤口敞着的那种空。像一间屋子,昨天还亮着灯,
莲印边缘,有一缕灰败的纹路,正顺着花瓣的缝隙慢慢爬。
像他白发燃尽时,骨火舔过最后一根主骨的颜色。
"别爬了……"她喃喃,指尖却不敢用力按,怕一按,那朵莲也碎了。
锁链一根一根断的时候,封了三年的东西,被人从根上撬开了棺材盖。
柳漓烟的识海突然塌了一角。
她看见十七岁的李玄,不是后来满身魔气的李玄,是还没堕魔的李玄。
青衫被归墟的风吹得猎猎响,他蹲在奈何崖边,拿树枝在沙地上给她画星星,画歪了,就自己先笑,笑得肩头直抖:"柳漓烟,你瞧,这颗最丑的归你,剩下的我全要。"
她当时嫌他烦,一脚把他踹进浅水里,他湿着半边袖子爬起来,也不恼,把那颗"最丑的星星"重新画圆,郑重其事指着它说:"改好了。以后这颗,叫漓烟。"
她看见他第一次替她挡剑,她被仙门围杀,背后空门大开,他本来站在十丈外,手里还拎着一壶酒。
看见那道剑光袭来的瞬间,他连酒都没放稳,纵身扑过来,魔骨先一步炸出金红,硬生生拿胸膛接了那一剑。
剑穿过去的时候,他闷哼一声,血喷在她颈侧。
她慌得去捂他伤口,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。
他低头看她,睫毛上都是血珠子,却还笑:"慌什么。我魔骨这么硬,穿不透。"
她看见他半夜坐在她榻边,拿指尖一点一点描她眉心莲印的轮廓。
她装睡,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:"柳漓烟,你要是永远想不起来,也行。我替你记着。"
"记一辈子,不算亏。"
"下辈子你别做魔了,做个普通人。我也不会再是魔。咱们找个有烟火气的小城,你爱逛集市就逛集市,我爱熬粥就熬粥。谁也不认得谁,挺好。"
她当时心跳快得要命,却死死闭着眼不敢醒。
现在他亲口把"下辈子"说给了归墟的风。
柳漓烟突然弯下腰,额头抵着那件冰冷的衣袍,整个人蜷成一团,她想喊,喊不出声。
想哭,眼泪却像被归墟的寒气冻在了眼眶里,坠不下来,只把视线泡得发糊。
"我想起来了……李玄,我都想起来了……"
"你说过记一辈子的……你人呢?"
"你让我不疼,可你让我想起来干嘛啊……"
她发狠去抓冰壁边的暗金灰烬,指尖触到的瞬间,
灰还是温的,暗金里裹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,像他最后看她那一眼。
她拼命把灰往自己心口拢,想塞回那个空掉的莲印。
她攥得太紧,灰从指缝里漏出去,被冰壁里仅存的一缕气流一卷,飘向头顶,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萤火。
"别走……"她手指抠进自己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来,混着那些暗金灰,"求你别走,就剩这么点了,你别连这点都不要……"
灰还是散了,柳漓烟跪在那儿,突然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"李玄,你真狠。"
"你燃得干干净净,连一缕残魂都不留,是怕我逮着你骂你么?"
冰壁外,归墟的海忽然静了。
先前还狂暴翻涌的暗金海水,像被谁按住了咽喉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紧接着,所有沾过李玄血的地方,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暗金光。
然后碎裂的礁石缝里,折断的枯伞骨上,莲华染血的素袍边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