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那天,谢拂衣果然回来了。
她骑着她那匹雪白灵驹一路从碧水宗跑回青云宗,马背上驮着一只巨大的食盒,里面塞满了她娘做的元宵。黑芝麻馅的、花生馅的、桂花馅的,各色各样码得整整齐齐。她跳下马的时候脸蛋冻得通红,嘴里哈着白气,第一句话是:“师兄!元宵还热着呢!我娘天没亮就起来煮的!”
林北接过食盒的时候还是温的。谢拂衣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,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,又跑出去从马背上取回一只大包袱,里面装着碧水宗今年的年礼——几包北线东段新采的灵茶、两匹素色锦缎、还有沈若兰亲手写的一封拜年帖。
“我师父说过年不能空手来。”谢拂衣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,“茶是给苏师姐和顾师姐的,锦缎是给你的,让你做新袍子穿。”
林北把东西收好,给谢拂衣倒了杯热茶。她捧着茶杯坐在石凳上暖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碧水宗过年期间的琐事。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她脚边蹭了两下,被她一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揉了半天。
中午苏青萝从药库回来,看见谢拂衣坐在院子里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谢拂衣站起来朝她挥手:“苏师姐!元宵!我娘做的!”苏青萝走过去看了一眼食盒里的元宵,拿起一颗桂花馅的尝了尝,淡淡点头:“好吃。”
下午顾清漪也来了,手里拎着一只灯笼。灯笼是她自己扎的,素白绢面上画着几枝墨竹,竹节处用银粉勾了边,底下垂着一缕青色流苏。她把灯笼挂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枝上,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位置,又伸手把流苏捋直了。
“元宵节挂灯笼,图个热闹。”她说。
傍晚的时候,四个人围坐在石桌边吃元宵。食盒里的元宵被热了一遍,黑芝麻馅的咬开一口甜香四溢,花生馅的酥脆扎实,桂花馅的清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酿味。谢拂衣吃得最欢,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往嘴里塞。苏青萝吃得慢条斯理,偶尔点评一句哪种馅调得最好。顾清漪坐在林北旁边,用小碗盛了几颗慢慢吃着,偶尔抬头看桂花树上挂着的那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山门方向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声响。正月十五元宵夜,山下镇子里的百姓在放灯,青云宗也开了山门让弟子们下山看灯。丹堂的几个年轻弟子结伴走了,陈小桃临走前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喊了一句“师兄师姐们不去看灯吗”,被苏青萝一个眼神挡了回去。
林北本来没打算去。但谢拂衣放下碗跳起来说“去看看嘛”,顾清漪也偏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。苏青萝没说话,但起身把药库的钥匙收进了袖中。
四个人下了山,沿着石阶走到山门外的镇子上。镇子主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,有红纱灯、走马灯、莲花灯,也有用灵石做光源的灵光灯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街上人挤人,百姓和散修混在一起,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卖元宵和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。
谢拂衣冲在最前面,看见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就挪不动脚了。顾清漪跟在后面,目光扫过街边的灯摊,偶尔在某一盏面前停一下。苏青萝走在林北旁边,双手拢在袖中,面色在暖黄灯光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。
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,谢拂衣在一家摊子前站住了,指着一排用竹篾扎的小灯说:“师兄!这个像不像咱们院子里那只猫?”林北凑过去看了一眼,竹篾扎的三花猫灯确实有几分神似,圆滚滚的身子,尾巴翘得老高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苏青萝已经从袖中摸出铜钱递给了摊主。摊主把三花猫灯取下来递过来,苏青萝接过转手塞给了谢拂衣:“拿着。”
谢拂衣抱着灯眉开眼笑,嘴里连声道谢。林北侧头看了苏青萝一眼,她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拢回袖中,目光已经移到下一家摊位上去了。
又走了一段,顾清漪在一家卖河灯的摊子前停住了。摊子上摆着各种形状的纸灯,底下一截薄木板,中间搁着一小截蜡烛,放到水里能漂起来。顾清漪挑了一盏最普通的白纸灯,在摊主的指点下用毛笔在灯面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之后她端着灯走到街边的河岸台阶上,蹲下身把灯放进河水里。
林北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灯面上的字被烛光映出来——四个小字,端端正正:“平安顺遂。”她没有写给自己,也没有写给任何人。就四个字,漂在河面上,越漂越远。